
在「島十六」上,回憶是一個動詞。它與“記得”不同,後者特指喚起心中舊事,或將某事重新帶入心頭。回憶的英文, “memory”源自拉丁語(memoria)、梵文(स्मृति, smriti)與希臘語(Μνημοσύνη, mnemosyne)的原始印歐語根,承載著覺察、正念、關懷與意識之光。在漢語文化中,“記憶”由“回”與“憶”構成。“回”表旋轉、回旋、循環之意;“憶”則為對缺席之物的思念、渴望或是思考。它既為現象,也表狀態。由此,“記憶”作為實體,以及一個持續進行的動態,以各種方式維繫於你我體內的微觀世界之中:有意識地、正念地、小心翼翼地,或是如螺旋般旋轉著回到一個難以捉摸的瞬間、一種感覺、一個觸碰、一段經歷……已經消逝或尚未到來——這便是在島十六上,即將叫醒我們如夢之耳的聲音。
Island no.16 - Memories of Future Landscapes, by SABIWA
Island no.16 - Memories of Future Landscapes, by SABIWA
來自台灣,定居柏林的藝術家Sabiwa “回憶”「島十六 - 回憶未來的風景」(Island No . 16 - Memories of Future Landscapes),一座由回憶、聲波與振動編織而成的懸浮島嶼。對Sabiwa而言,回憶不屬於所謂的過往,而是一場不斷演進的融合,它在不停地重塑過去、現在與未來——時間在旋轉、盤旋、(重)歸中流轉。對她來說,“回憶”是維系那些在直線性殖民時空中漸漸消逝的感官動力,這一時空被技術與經濟的線型發展所標記。這里的“感官脈動”指的是那些構成感知之能的傳統、習俗、儀式、以及民間傳說。它們作為一種內化的,身體性的智慧,與能量之流的聲音與音樂一起,引領Sabiwa在不同時空中自由穿梭,重新體驗此般智慧。
柏林某個初秋的午後,Sabiwa邀請我去她溫馨的小家喝茶。此刻,當我“回憶”我們初次相遇,我依然能感受到窗外的涼意和洗衣機轉動的奇妙聲響。我們像兩只貓咪,蜷縮在辛香餅幹的溫暖和草本茶的騰騰熱氣之中——那是Sabiwa帶著意識與正念,小心翼翼地帶我盤旋而上,進入未來風景的回憶。島嶼上,聲音像植物般美妙滋長。但那裡也不僅僅只有聲音…
oxi peng:聽島十六的時候我有寫下幾個出現的泡泡:岛屿,回憶未來,聲音和聲景、intimacy、靈、imaginary language、“但是ta的眼睛會發光~~” 你大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進行音樂創作?
Sabiwa: 已經不記得了。
op: 很小的時候?
S: 也沒有。大概也是10年前。我一開始是學視覺的。所以之前比較是給我的video做聲音。像是foley,聲景。在那之後才開始慢慢接觸音樂。
op: 《島16號》為什麼是16這個數字?
S:純粹因為我很喜歡這個數字。我是16號生的。
op: 幾月16號?
S: 4月16 號。
op: 白羊座!
S:對!小時候會覺得每個月的16號都是我的生日 (笑)。所以每個月我都給自己過一次生日。每個月16號都很開心。對我來講它是一個關於誕生的日期。
op:專輯的中文翻譯裡面有寫 “回憶未來”,感覺時間並不是直線性地存在著。這一部分對於不同時空交融的概念是從哪裡來的?
S:它有很多個不同的事情。一開始的契機是因為疫情我回台灣,待了快兩年。那期間回顧了很多自己從小收集的東西。好像在看一個別人的日記,但是我自己寫的。那時突然有一種感覺:我從現在在看一個以前的自己在講一個未來的故事。三個我自己同時存在 。然後因為看的過程,會開始跟自己過去的那個狀態重新連接。但同時又像是過去的自己在未來講話…你知道小時候會想要假裝“大人”。
op: 對,小時候會很想要長大。所以像是一個在一個平行空間。
S:沒錯。這件事情讓我覺得有一種打破了一個線性時間,大家一起存在於同一個時空的感覺。現在就會覺得這件事情好浪漫。此外觸動我最深的是發現以前小時候習慣的聲音其實一直在慢慢消失。然後就會思考,要如何用一個“未來”的方式就是去重現那些正在消失和已經消失的聲音。比如小時候,我爸爸他只會聽“演歌”(Enka2)。或者是聽電台。你知道那種“賣藥”的電台嗎?
op: 那是什麼?
S:在台灣有一種電台,老人都會聽,一聽就是一整天。比如我阿嬤就還會聽賣藥的電台。電台裏就是賣藥跟唱卡拉OK。是一個很奇怪的電台。會有一個主持人一直推銷各種藥。同時可能會有人“call-in”來分享用戶體驗。比如說,我也有腳不太能走路的問題,然後但是吃了這個之後就好了之類之類的。老人都超級愛聽這個。而且那些藥都很多不是合法上市的。
op: 自己修煉的藥。
S:沒錯~老人們聽了這電台,就相信這個藥是真的有效,然後就打電話去訂這些東西,再之後就會有藥送到家里來。反正就是一個他們自己的小圈圈,大家就會在里面分享這些東西。然後這個電視台沒有賣藥的時候,他們中間有卡拉OK時段。就會有人就打電話進去說他要唱歌。他們也可以點歌,然後請主持人唱。主持人通常都會唱歌.
op: 好神奇哦。大陸好像我爺爺奶奶那個年代也會有類似的。但是現在沒有了。這個電台好像时空隧道。台灣现在还会有?
S:现在還有。我爸媽有時候也會聽這種電台。小時候覺得這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但是這幾年慢慢重溫,再聽到這些聲音時候會覺得它們很厲害。好嘈雜無序,又好熟悉,同時又非常未來主義。可能是因為在歐洲生活產生了距離,從另外一個角度再去聽這些聲音的時候,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會覺得不知道這些人在幹嘛,可是又會覺得很熟悉...很想要把這些東西都連接起來。
op: 其實我覺得這個可以聯系到你之前看自己寫日記。就覺得很陌生,然後同時又很科幻,然後但同時又覺得好像是童年記憶的一部分,但同時又覺得好像現在離我又很遠的那種感覺。好有趣喔。
S:真的~~那段時間遇到了很多類似這樣子的事情。會回憶小時候的一些旅行啊之類的。所以這張專輯裏每一個track都是一個不同時段的小旅行,一段散步的記憶。
談到逝去的聲音,讓我想到前一陣子看了一個臺灣民謠的紀錄片。民謠音樂家陳明章跟陳達講到臺灣南部地區的傳統音樂。我們以前也不是用西洋的體系來學音樂的。就像小時候有講話混唱歌的「恒春小調」。可能有4、5個音。大家用這幾個音來講唱,敘述昨天發生的事情,或是現在在幹嘛之類的。他們還提到在亞洲的音樂裡,像「Re」,我們其實沒一個確切的音叫做「Re」,或是「Mi」。 那個range和西洋音樂的range是不一樣的。它比較像是一種「感覺」4。但在西洋音樂裡這個聲音可能就是一個out of tune。它比較像是感覺兩個音的中間。如果你感覺是它就是。有那麽大的一個自由的空間。但是我好像已經忘記這件事情很久了,現在再去看就會覺得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子。
op:對此我怕深有感觸。就像妳講的,音準和音調是一種感覺。我覺得那個“感覺”其實是一個非常迷幻的東西,因為它是沒有辦法被格式化或是標準化。於是就會有很多的diversity湧現出來。我們所說的diversity其實是一個感官上的diversity。不是一個在身分政治框架裡的diversity。同時裏面也存在著很多模糊性。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詩意的東西,儘管它同時也會帶來很多雜亂無章和不穩定性。
S:真的。我就會覺得西方的格式化因為太便捷了,所以它已經變成一個統一的全球化的標準。然後就像這一張專輯,現在我也在做一個紀錄片,想要把這一些很迷幻的事情保存下來。像是我爸爸這一輩的人,他們其實很排斥西方,這種排斥有可怕的一面,但同時它也有保留下什麼。比如就像他們還是一個很「感覺」的人,所以他們就沒有那麽的…怎麽講,思辨或是意識形態。他們在排斥的同時也保留了很多事情。現在就很想把他們這些人身體裡的「感覺」…
op:想要把感覺保留下來。
S:对。但因为像到了我这一代,在学校接受到的教育是西方的思想,学的音乐也是五线谱,就已经不是这种那么的自由或是“不確定”。“感觉”這個東西好像在西方文化里面会…(笑)也不是说被低估,可是它的價值就是很小,因为他没有經過“科學驗證”。就像这张专辑好了,它没有一个結構,因為我就想要做一个纯粹,很感觉的东西。我觉得你可以学习如何構建結構,然后有能力用语言或是邏輯去表达。但同時它好像让你更没有能力去用感觉表达事情。以前所谓的没有“受教育”的人,他们的“感觉”已经慢慢的消失了。如今我會觉得这些东西其实很珍贵。如今我們所接受的教育讓我們有办法用語言和邏輯去表达很多事情, 但是我們同時似乎失去了某種感知的敏感度。
op:是這樣的。而且我們在當下的身體也被各种各樣的科技信息,像是智能手機啊銀光屏幕啊等等所有這些很便利的“超現代性 hypermodernity”所改造。就像你说的“逝去的感觉”,它其实是一个抓不到的,抽象的,同時又很詩意的存在。 你只能用“感覺”去感觉它。很有趣的一件事是我發現在西方,大家會很习惯说“I think”—我想,但不會用“我感覺,I feel”來去討論一些可能比較偏向形而上的哲思議題。但像普通话我們會習慣說 “我覺得...(I feel)” “我覺得 (I feel...)”和“我想(I think...)”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與世界連結的方式。
說到東西方的文化差異,你覺得你在歐洲作為一個音樂人和製作人的狀況是怎樣的?感受到大家對於聲音啊,或是音樂活動本身的理解有哪些不同呢?
S:我感覺亞洲音樂在歐洲的呈現通常缺少了其原有的文化背景。舉例來說,在亞洲,音樂活動經常與食物相關聯。以台灣為例,夜店或酒吧這些場所是從西方引進的概念。但如果你不住在大城市,比如我不是在台北長大,而是在南部,當地人通常不會去夜店或酒吧聽音樂、喝酒或跳舞。傳統音樂活動往往在過年、豐年祭等集體慶典時出現,而且總是與特定的食物相關。我和一些在亞洲成長的音樂家朋友們在考慮如何創辦活動,比如在端午節,我們可以組織一個不僅僅是音樂會的活動,而是讓大家一起包粽子,同時享受與節日相關的音樂表演,例如端午節的龍舟鼓。我們希望將這些元素帶回它們原本的文化背景中,而不僅僅是為了展示亞洲形象而將特定的聲音放進電子音樂的框架裡。但要如何在這裡重新將這些元素結合起來仍是一個挑戰,因為人們對於事物的理解本來就存在差異,例如在歐洲,吃飯和聽音樂通常會被視為兩件分開的事情。
五月我從台灣回到柏林的時候,特意帶來了所有包粽子所需的材料。製作粽子大約需要兩天的時間,第一天準備餡料,第二天才能開始包粽子並煮制。整個過程就像是一種儀式,投入這麼多時間讓我感覺到,在這裡的所有感官體驗中似乎缺少了味覺這一維度,但這恰恰是亞洲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但在一個純粹的音樂活動,可能就無法展現這一方面。因為這需要更多的時間投入。我認為時間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在一場音樂會中作為表演者,你只能展示最終的成果,但過程中的豐富細節往往被忽略了。

op:說到時間,我还想跟你聊聊回憶这件事情。「島十六號」聽下來,我會感到它是一個由回憶編織而成的島嶼。回憶是土壤,聲音像是植物一樣在島上生長蔓延。這個島嶼再之後變成了一個未來的回憶,或者說這個島嶼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回憶未來。回憶對於你來講是一種怎樣的存在呢?在你的創作中,回憶又扮演了何種角色呢?
S:我覺得回憶對我來講比較像是我所有的Data base。同時它是一個很需要被轉化的東西。這張專輯里面也有很多這樣的轉化。我會覺得回憶它從來都不是過去,因為事情都會一直在發生。
拿我小時候對爸爸的回憶為例:我爸爸他每天都會喝醉。他喝醉以後會變成另外一個人。他白天是一个传统社会中想要爸爸的样子。不不怎么讲话,所有的回答都很短。然后声音都是那种压得很低。可是他只要一到晚上喝醉了。他就會突然有那種高八度的声音。因为我们家有五只猫咪,他就会突然对我们家的猫咪發发出一大堆很奇怪的声音,然后就想要在那边逗猫咪,然后高八度的和貓咪講話。我小時候超討厭看到他喝醉的樣子。可是現在長大了之後就會覺得這個人好鏘。有时候感覺回憶需要一点距离,然后会觉得變得可愛。这张专辑里面,其实有很多部分是…我在模仿我爸(笑)。
op:Awwwwwwwwww~看來你爸爸在你的記憶中有一個非常特殊的形象!他在晚上變成了一個愛逗貓的人,和他白天的形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個故事也很生動地說明了記憶中的人不只是單一面向的,他們可以有多種身份和特點。你的爸爸晚上的行為就像是他內在柔和、童真的一面,這種特質在他與家中貓咪互動時展現出來。讓人感覺溫馨,就像是在說,原來你爸爸是一隻貓咪~
S:(笑)沒錯~ 因為疫情,我們都待在家裡很長時間,才能夠重新認識了解對方。我一直跟他說我想錄下他喝醉後的聲音(笑)。但他對此很糾結,就是不允許我錄音。即使他喝醉了,只要一看到相機,他立刻就閉嘴不說話。這件事我從來沒有成功過。後來有一天,我跟他說我想拍一部紀錄片,當然我沒有直說其實是想要錄他,而是告訴他這是學校的作業。
op:作業必须要录爸爸喝醉酒的聲音(笑)。
S:沒錯。最後他還是沒有錄下自己。不過他對這件事情非常認真,然後就很久不回我的消息。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回了我很多條消息。他竟然在我們村子裡到處找人錄音。突然間要錄音,大家都不知道要錄什麼,但是每個人都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件事。有人甚至跑去書店翻書,用台語朗讀一首詩等等。這樣的事情就會隨著回憶發生。我最近才知道,我有一個叔叔其實是表演者。我爸爸找到他,然後他錄下了專輯裡的最後一首歌。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唱歌,覺得非常棒。
所以我會覺得回憶從來都不只屬於過去。它一直與現在連接著,並且把現在、未來、以及所有事物都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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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歌 Enka」是一種傳統的日本音樂類型。它源自於日本於 1895 年至 1945 年間佔領台灣的殖民時期。在那段時期,許多日本的傳統被融入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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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歌 Enka」是一種傳統的日本音樂類型。它源自於日本於 1895 年至 1945 年間佔領台灣的殖民時期。在那段時期,許多日本的傳統被融入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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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符「Re」不對應於一個固定的音高,也沒有一個具體、精確的聲波頻率。舉例來說,在恆春小調中,音符的音高是相對的、流動的,而非遵循一個固定不變的音調標準化。它們的價值是由前後音符以及音樂家所處的環境決定的——這是一種動態的音調系統和相對音階,與表演者在表達當下的即時感受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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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符「Re」不對應於一個固定的音高,也沒有一個具體、精確的聲波頻率。舉例來說,在恆春小調中,音符的音高是相對的、流動的,而非遵循一個固定不變的音調標準化。它們的價值是由前後音符以及音樂家所處的環境決定的——這是一種動態的音調系統和相對音階,與表演者在表達當下的即時感受共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