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2018年源起于《Golem》,2019年异化于《節肢大陸 Arthropods》,33EMYBW 2023年的《震旦之孔Holes of Sinian》是一場離經叛道的迴歸——迴歸於孔隙之間、迴歸於細微之物、迴歸於死亡之生機、迴歸於"東方"之靈氣。這裡的"東方"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性的概念,也並非受意識形態所限。她是某種渾然天成,流淌於生命律動裡,蠢蠢欲動的聲響。此般聲響,在三年全球疫情的封鎖裡面向死亡而生長,從33EMYBW轟鳴的耳鼓蔓延發散入她多孔的蟲體。夢憶餘音,在潛意識中召喚她以最為微小純粹的方式迴歸土壤與海洋、迴歸母體與星辰。
於是,在音樂人們爭先恐後地擁抱新媒體短視頻,享受網路直播和綜藝節目帶來的聚光與關注之時,33選擇在“東方”的土壤和空氣裡上山入海。且不講她用三年的時間策劃展現侗族民族音樂學的文化專案“DONG”;在《活水:一場由周文中引發、關於東西方音樂交融與共同演進的持續討論》中基於自己對於少數民族的音樂研究重新解讀並建構《山海經》中“南山”之聲景,33把自己工作與創作之餘的精力投入於閱讀、畫畫、捕夢、感應花草、學習宗教哲學、田野錄音…
Holes of Time 时间之孔 feat. oxi peng, by 33EMYBW
Holes of Time 时间之孔 feat. oxi peng, by 33EMYBW
由此,33在《震旦之孔》裡很自然地運用了更多,不常在主流文化裡聽到的,卻常常會被西方世界定義為"他者"的器樂與聲音 — 來自於四川甘孜、西藏、雲南、坦尚尼亞、保加利亞、泰國等地區的傳統及少數民族音樂。在這些聲音裡生長著活物流轉的世界,穿梭於不同維度的時空之孔。每一次穿梭便是一場迴歸,指引33來到與靈魂更加親近的害羞之地。她有時跳出來,在最好的視野之點,遍覽萬物的滋生怒放凋殘;把這些迴歸再次通感為聲響溶入大地,深入草木之根,加入天然的輪演,與內心奇異湧出的感動,小心提煉鐫刻為一顆流動的,矽酸鹽顏色的太湖石:烈烈.發發.囂囂.鏘鏘,天崩地坼的聲音轟轟不歇。又忡忡.搖搖.夢夢.啾啾,與水、風、山、土、物,心應和。靈動的節奏跳躍撞擊,蛻殼的蟲和新生的蛹一定也聽過—那是靈的樂園,生長覺醒於"東方"。
如此,從夢境出發,我與33EMYBW聊一聊隨“節肢舞步”而流動的“東方之孔。”
靈魂是夢的碎片,
是未來和過去的種子,
在節肢大陸上無限演化。
我們尋找和捕捉夢,
拼湊新的亞當。
—33EMYBW

oxi peng: 我們交換夢境大概有三年的時間了。回顧這與疫情交錯三年時光,你感到妳的夢有什麼變化?與夢連結在一起的妳有什麼變化?
33EMYBW: 你還記得我們合作的那首“時間之孔”,原本的名字是“太虛”—意指《紅樓夢》2中的太虛幻境。在《紅樓夢》開頭第五回,賈寶玉喝醉後夢遊太虛幻境,遇見警幻仙子,在此便預告了書中人物命運和結局。回顧三年,我不再試圖在夢中找靈感,但我仍然記錄夢,接收夢的反饋,收集夢的符號 - 用於觀察自己而不是尋找伏筆。
op: 可以說夢變的更加身體和“物質化”。這裡“物質化”指夢物質屬性的感知與具象。就像是你說的,夢境的現實與生活的現實相互交織、作用、影響彼此。這樣的纏繞(entanglement)充滿了妳的創作:無論是節奏、聲響、視覺、拼接、還是妳在日常工作生活本身。夢似乎是變成了屬於你的某種“通靈”的方式或是修行。比如《節肢大陸》裡涉及到的原始夢境, 妳寫 “靈魂是夢的碎片,是未來和過去的種子,在節肢大陸上無限演化。我們尋找和捕捉夢,拼湊新的亞當” — 妳的創作是某種收集靈魂碎片的方式嗎?
33: 我的第一張個人專輯的第一首歌叫Masudi, 是米洛拉德·帕維奇的《哈扎爾辭典》中捕夢者的名字。節肢大陸裡的原始夢境即是《Golem》中魔像“靈魂”!魔像(Golem)是傳說中用巫術灌注黏土而產生自由行動能力的人偶。原本無靈魂,但隨著進化和製造者的實驗,它們能夠獲得靈魂,以不同形態相互連結和自我複製。在節肢大陸 Arthropods Continent的概念設定中,Arthropods是Golem異化生成的形態。由此,一個故事生出另一個故事,一張專輯轉化生成為另一張專輯… Golem的每個體節都存在靈魂。不管這個靈魂是被複制的、改寫的,或來自其他母體,它們都能互相上傳下載,互相連結與共存。2017年AlphaGo成功戰勝人類棋手,類人機器人 Sophia 被授予沙特公民身份,人類還雄心壯志地去想象能夠超越自己的物理身體,我想《Golem》名字可能由此而來。
你覺得節肢舞步(Arthropoda Dance)是賽博格(Cyborg)嗎?

op: 我感受到的“節肢舞步”是一種多面混雜體(Hybrid), 它具有賽博格的機械與數位的審美, 同時也具有一種生物體本身存在的流動以及不可操控性。這個不可操控性帶來其未知的一面。我覺得這個未知是非常有趣的,因為它也許會生長出妳作為創作者也尚未知曉的型態與“發生/聲”。其次,如果這裡的“賽博格”是指Donna Harrway的賽博格,那便是持有某種對於白人異性戀男性所主導的人類中心主義世界觀的反叛,那麼“節肢舞步”的確也具有此般的“離經叛道”。 它的反叛在我看來是對於某種既定邊界的打破。有一種自發的解構,重塑,複製,變異,共生的生態體系,無論是在音樂和審美的層面還是去探究它的社會性。而這種生態體系實際上是與這世間萬物生長消亡的迴轉緊密相連的。
“節肢舞步”本身也是妳的創造,為什麼你用它來描述你做的音樂?
33: 電子音樂如此接近有機體,在高度重複中分裂、生長和演化;節肢動物有重複的體節,外骨骼,生活環境極其廣泛,讓人眼花繚亂~ 節肢舞步“以形類聽”,不僅是感知方式之間的轉換,也開通了視角轉換和身體轉換的通道,從人到蟲去改變我的人類視角和身體。以“節肢舞步”來形容(我做的)音樂 , 這也是一種同步性,是地球古老物種的實體在抽象的音樂上的投射,或者反之。

op: 嗯,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遠古生命與節奏聲響的纏繞。我想到你在2022年創作的《共生律 Symbiosis Codes》。妳在《第一章 歸魂於鼓》裡寫:
“‘在洞中我看到大量巖畫 - 不是任何動物,而是長有昆蟲觸鬚的臉,這些觸鬚如像天線一般互相連線,又長出新的臉…凡是戴上這種圖案的面具,便能立刻起舞跳個不停。’這是記錄在《節肢大陸集體夢圖說》的一個集體夢,年代不詳。巖畫作為古老的藝術現象,描繪出人們的日常生活、儀式和想象。儀式中人們透過鼓聲和神靈對話,接收祖先的回應。而蟲形部落和重複的敲擊聲,不是隻存在於過去裡。”
Symbiosis Codes / Mandala, by 33EMYBW
Symbiosis Codes / Mandala, by 33EMYBW
我覺得這個故事,或者說這段節肢大陸的“史記”很像是Donna Harraway對於“SF”的再次詮釋。她會把“SF”解釋為的“Speculative Fabulation。” 一個推想性,思辨性的寓言。妳的每一張專輯創作,從《Golem》到《節肢大陸》,再到《共生律》以及剛剛發行的《震旦之孔》,你實際上是在思辨性地,在現實世界的孔隙裡收集魔法,創造奇幻世界,並賦予其生命。這些世界複製,變異,糾纏共生。同時它們一起又做成一個網系的截肢大陸節肢大陸 聲響於節奏是這片大陸的“精”與“神” 。透過震動與頻率,妳從一個非人類中心主義的角度,重新構建了一個詩意的,謙卑的,流轉於人蟲以及多維時空之“內”的生物文明進化史。
可不可以簡單談一談《大陸集體夢圖說》的繪製,發掘,與考證?
33: 智利作家Adriana Valdés講到, “藝術家的場所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具體的文化之內,而在文化和文化之間的罅隙裡面。存在於一個文化到另一個文化的中轉道上。” 縫隙本身是一個自由創作的場所。縫隙不可預測,充滿緊張和不安全感,但它是孕育生命的初始之地。《大陸集體夢圖說》就是在這樣的一個空間裡“誕生”的。SVBKVLT也是一個在罅隙裡種子般的存在,穿梭和流動於孔洞之間。

op: 我覺得“孔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空間。它似有若無,但又無處不在。孔隙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封閉性,但同時它又是一個無限開放的空間,似乎是一個連結多維世界、感官、萬物、以及看似碎片式存在的現象、感念、審美、夢境等等的通道。它有足夠的包容性,同時也具有其本身的,物質結構的侷限性。就像你說的,在孔隙裡面發生的創作也許註定是小眾的創作,因為這個空間本身所具有的紛繁、複雜與多樣性。
33: 道教中神仙修道之處為“洞天”,洞天之間皆由管道勾連,仙人來往其中。傳說中普通人誤入仙洞一日,回到世間已是百年以後。
《震旦之孔》中的艾迪卡拉生物成為演化失敗的幽靈,但滅絕只是萬千孔洞中的一個結果,它們的靈魂仍在其他孔洞和非線性時間中執行。那些非連續的序列,歷史跳躍的序列、生物進化的斷層、不同文化間的碎片,我把用聲音與節奏輸入孔洞,把它們串起來。

op: 這樣的連結讓讓我感到你創作的過程就是某種“通靈”的過程。像是薩滿,女祭司—聲響與節奏是妳的咒語,夢為儀式,孔隙即此般連結所發生的場所,召喚遠古之靈從所謂當下現實的孔隙中流淌進來。
33:你還可以把音樂節當通靈之戰來看,各路神仙盡顯神通交流法術愉悅眾人。

op: 哈哈哈。是的!不過說到《震旦之孔》, 我有很強烈地感到它是一場離經叛道的“迴歸”。就像我在引言中寫的“ 迴歸於孔隙之間、迴歸於細微之物、迴歸於死亡之生機、迴歸於“東方”之靈氣。” 我很好奇作為藝術家妳是如何看待東西方的?
33:去年我參與了bie records 策劃的紀念周文中4誕辰100週年的創作合集,因此學習和思考了他關於“東西匯流”的思想。當下,“東西”實際上是一個更加複雜的命題。尤其是當我們更加清醒地意識到“東西”不是一個單純地理位置上的概念,那麼本身作為“他者”,處於權利分配的底層,要如何討論東方和西方?
op: 是的。非常難。我覺得“東方”本身是一個多面性的存在。就比如,它一方面是帶有很強烈的身分政治的一個概念,另一方,我發現其實很多來自於所謂“東方”的音樂人們, 大家似乎也不願意被暴力地放進一個貼著“東方”標籤的盒子裡面去。它的確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充滿了矛盾和複雜性的議題。因為像是“東方”和“亞洲”又不是一個概念。東方的存在是需要有參照物的。它實際上與西方有一種內在的關聯性,一種對立,又彼此依存的關係。
33:問題不在於東方也不在於西方而在於 “盒子”。盒子不就代表了二元體系,甚至更槽?我認為“東西”如同陰陽、生死、動靜、呼吸、山水…,這些對立之間存在連續性。而不是粗暴地把另一種“力”裝進盒子,蓋上蓋子。
op: 非常同意。我很好奇妳在紀念周文中誕辰100週年的這個專案中,是如何把盒子轉化為孔隙之地的。我記得妳是以《山海經》為靈感而創作的 《南山》。可不可以簡單談一談這部作品的創作過程?
33EMYBW - The Unheard Southern Mountains 南山其音, by bié Records
33EMYBW - The Unheard Southern Mountains 南山其音, by bié Records
33: 是的。我的靈感來自《山海經》第一卷《南山經》。它是我嘗試用聲音編織的一篇“山海經卷軸”。單曲選擇了玄龜、九尾狐、赤鱬、狸力等聲有明顯聲音特色的野獸(如玄龜: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聾;九尾狐:聲如嬰兒),最後還有山神出場,Ta是大boss。
但這首曲子不只是給神仙配音,我也不打算做一首怪力亂神的“電子新民樂”。我希望它展現的是能讓人出其不意的自然和諧之境,蟲鳴獸吼包裹在重山的呼吸之中,和聽者一起形成一個整體,“天人合一”。同時,我比較克制地使用了傳統樂器取樣,將旋律置於背景位置,如河流或血脈般流淌,鼓點設計更注重留白,段落編排時就想象自己遊歷往返於南山經的四十山之間……
op: 聽得時候的確是有一種很強烈的神遊之感! 希望妳可以延續《山海經》的創作!再回到東方這個話題。你覺得何為東方? 在妳的心中和創作中,東方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型態存在著的?
33:我想把《震旦之孔》定義成“東方”。 專輯中那些來自不同地域人聲活樂器取樣的混合變換、歌曲結構上的跳躍與留白、穿越生死的詩歌、對古老生命的閃現、節肢舞步與山石海洋,他們之間互相纏繞、勾連醞釀出新的聲響。震旦之孔,東方之孔,這孔洞與間隙不只是一種美學,也是我/藝術家棲息和創作的空間,它是人們聆聽和觀看的方式,是我們參與世界的方式。